第6部分
選擇字號:
上一篇  目錄  下一篇

由于對人世尤其對婚姻底暴烈的攻擊與挖苦,《伊凡·伊列區之死》是一組新作品底開始;它是《克萊采朔拿大》與《復活》底更為深刻與慘痛的描寫底預告。它描寫這種人生(這種人生何止千萬)底可憐的空虛,無聊的野心,狹隘的自滿,——“至多是每天晚上和他的妻子面對面坐著,”——職業方面的煩惱,想象著真正的幸福,玩玩“非斯脫”紙牌。而這種可笑的人生為了一個更可笑的原因而喪失,當伊凡·伊列區有一天要在客廳底窗上懸掛一條窗簾而從扶梯上滑跌下來之后。人生底虛偽。疾病底虛偽。只顧自己的強健的醫生底虛偽。為了疾病感到厭惡的家庭底虛偽。妻子底虛偽,她只籌劃著丈夫死后她將如何生活。一切都是虛偽,只有富有同情的仆人,對于垂死的人并不隱瞞他的病狀而友愛地看護著他。伊凡·伊列區“對自己感覺無窮的痛惜”,為了自己的孤獨與人類底自私而痛哭,他受著極殘酷的痛苦,直到他發覺他過去的生活只是一場騙局底那天,但這騙局,他還可補救。立刻,一切都變得清明了,——這是在他逝世的一小時之前。他不復想到他自己,他想著他的家族,他矜憐他們;他應當死,使他們擺脫他。
一痛苦,你在哪里?——啊,在這里……那么,你頑強執拗下去罷?!?,它在那里?——他已找不到它了。沒有死,只有光明?!巴炅?,”有人說?!牭竭@些話,把它們重復地說?!八啦粡痛嬖诹?,”他自言自語說。
在《克萊采朔拿大》中,簡直沒有這種光明底顯露。這是一部攻擊社會的獰惡可怖的作品,有如一頭受創的野獸,要向他的傷害者報復。我們不要忘記,這是殺了人,為嫉妒底毒素侵蝕著的兇橫的人類底懺悔錄。托爾斯泰在他的人物后面隱避了。無疑的,我們在對于一般的偽善的攻擊中可以找到他的思想,他的語氣,他所深惡痛恨的是:女子教育,戀愛,婚姻,——“這日常的賣淫”——社會,科學,醫生,——這些“罪惡底播種者”……等等底虛偽。但書中的主人翁驅使作者采用粗獷的表辭,強烈的肉感的描繪——畫出一個淫逸的人底全部狂熱,——而且因為反動之故,更表示極端的禁欲與對于情欲的又恨又懼,并如受著肉欲煎熬底中世紀僧侶般詛咒人生。寫完了,托爾斯泰自己也為之驚愕:
“我絕對沒有料到,他在《克萊采朔拿大》底跋文中說,一種嚴密的論理會把我在寫作這部小說的時候,引我到我現在所到達的地步。我自己的結論最初使我非常驚駭,我愿不相信我的結論,但我不能……我不得不接受?!?br />他在兇犯波斯尼卻夫(Posdnicheff)口中說出攻擊愛情與婚姻底激烈的言論:
“一個人用肉感的眼光注視女人——尤其是他自己的妻子時,他已經對她犯了奸情?!?br />“當情欲絕滅的時候,人類將沒有存在的理由,他已完成自然底律令,生靈底團結將可實現?!?br />他更依據了圣瑪蒂安(Saint
Matthieu)派的福音書論調,說:“基督教的理想不是婚姻,無所謂基督教的婚姻,在基督教的觀點上,婚姻不是一種進步,而是一種墮落,愛情與愛情前前后后所經歷的程序是人類真正的理想底阻礙”:
但在波斯尼卻夫口中沒有流露出這些議論之前,這些思想從沒有在托爾斯泰腦中顯得這樣明白確切。好似偉大的創造家一樣,作品推進作家;藝術家走在思想家之前?!墒撬囆g并未在其中有何損失。在效果底力量上,在熱情底集中上,在視覺底鮮明與獷野上,在形式底豐滿與成熟上,沒有一部托爾斯泰底作品可和《克萊采朔拿大》相比。
現在我得解釋它的題目了?!獙嵲谡f,它是不切的。它令人誤會作品底內容。音樂在此只有一種副作用。取消了朔拿大:什么也不會改變。托爾斯泰把他念念不忘的兩個問題混在一起——他認為音樂與戀愛都具有使人墮落的力量——這是錯誤的。關于音樂底魔力,須由另一部專書討論;托爾斯泰在此所給予它的地位,不是證實他所判斷的危險。在涉及本問題時,我不得不有幾句贅言;因為我不相信有人完全了解托爾斯泰對音樂底態度。
要說他不愛音樂是絕對不可能的。一個人只怕他所愛的事物。我們當能記憶音樂底回憶在《童年時代》中,尤其在《夫婦的幸?!分兴嫉牡匚?,本書中所描寫的愛情底周圈,自春至秋,完全是在貝多芬底Quasi
una
fantasia朔注意托爾斯泰從未天真地相信獨身與貞潔的理想,對于現在的人類是可以實現的。但依他的意思,一種理想在定義上是不能實現的,但它是喚引人類底英雄的力量底一種教訓。拿大(譯者按:即俗稱月光曲)底各個階段中展演的。我們也能記憶奈克呂杜夫與小貝蒂阿(Petia)在臨終底前夜在內心聽到的美妙的交響樂。托爾斯泰所學的音樂或許并不高妙,但音樂確把他感動至于下淚;且在他一生的某幾個時代,他曾縱情于音樂。一八五八年,他在莫斯科組織一個音樂會,即是以后莫斯科音樂院底前身。他的內倩裴斯(S.A.Bers)在《關于托爾斯泰底回憶》中寫道:
“他酷好音樂。他能奏鋼琴,極愛古典派大師。他往往在工作之前彈一會琴。很可能他要在音樂中尋求靈感。他老是為他最小的妹妹伴奏,因為他歡喜她的歌喉。我留意到他被音樂所引動的感覺,臉色微微顯得蒼白,而且有一種難于辨出的怪相,似乎是表現他的恐怖?!?br />這的確是和這震撼他心靈深處的無名的力接觸后的恐怖!在這音樂的世界中,似乎他的意志,理性,一切人生底現實都溶解了。我們只要讀《戰爭與和平》中描寫尼古拉·洛斯多夫賭輸了錢,絕望著回家的那段。他聽見他的妹妹娜太夏在歌唱。他忘記了一切:
“他不耐煩地等待著應該連續下去的一個音,一剎那間世界上只有那段三拍子的節奏:oh!
mio
crudele
affet-to!”
一“我們的生活真是多么無聊,他想。災禍,金錢,恨,榮譽,這一切都是空的……瞧,這才是真實的!……娜太夏,我的小鴿!我們且看她能否唱出B音……她已唱出了,謝上帝!”
他,不知不覺地唱起來了,為增強這B音起見,他唱和著她的三度音程。
——“喔!吾主,這真是多么美!是我給予她的么?何等的幸福!”他想;而這三度音程底顫動,把他所有的精純與善性一齊喚醒了。在這超人的感覺旁邊,他賭輸的錢與他允諾的言語又算得什么!……瘋狂??!一個人可以殺人,盜竊,而仍不失為幸福。
事實上,尼古拉既不殺人,也不偷盜,音樂于他亦只是暫時的激動;但娜太夏已經到了完全迷失的頂點。這是在歌劇院某次夜會之后,“在這奇怪的,狂亂的藝術世界中,遠離著現實,一切善與惡,誘惑與理性混和在一起的世界中”,她聽到哥拉奇納(Anatole
Kouraguine)底傾訴而答應他把她帶走的。
托爾斯泰年紀愈大,愈害怕音樂。一八六○年時在特萊斯特(Dresde)見過他而對他有影響的人,奧哀罷克(Auerbach),-定更加增他對于音樂的防范?!八v起音樂仿佛是一種頹廢的享樂。據他的見解,音樂是傾向于墮落的渦流?!?br />嘉米葉·裴萊葛(Camille
Bellaigue)問:在那么多的令人頹廢的音樂家中,為何要選擇一個最純粹最貞潔的貝多芬?——因為他是最強的緣故。托爾斯泰曾經愛他,他永遠愛他。他的最遼遠的童年回憶是和《悲愴朔拿大》有關聯的;在《復活》底終局,當奈克呂杜夫聽見奏著en
ut
mineur交響樂底Andante時,他禁不住流下淚來;“他哀憐自己”——可是,在《藝術論》中,托爾斯泰論及“聾子貝多芬底病態的作品”時,表現何等激烈的怨恨;一八七六年時,他已經努力要“摧毀貝多芬,使人懷疑他的天才”,使卻各夫斯基(TchaIkovsky)大為不平,而他對于托爾斯泰的佩服之心也為之冷卻了?!犊巳R采朔拿大》更使我們徹底看到這種熱狂的不公平。托爾斯泰所責備貝多芬的是什么呢?他的力強。他如歌德一樣,聽著en
ut
mineur交響樂,受著它的震撼,忿怒地對著這權威的大師表示反動。
“這音樂,托爾斯泰說,把我立刻轉移到和寫作這音樂的人同樣的精神境界內……音樂應該是國家底事業,如在中國一樣。我們不能任令無論何人具有這魔術般的可怕的機能?!@些東西,(《克萊采朔拿大》中的第一個Pres-to,)只能在若干重要的場合中許它奏演……”
但在這種反動之后,我們看到他為貝多芬底大力所屈服,而且他亦承認這力量是令人興起高尚與純潔之情!在聽這曲子時,波斯尼卻夫墮入一種不可確定的無從分析的境地內,這種境地底意識使他快樂;嫉妒匿跡了。女人也同樣地被感化了。她在演奏的時候,“有一種壯嚴的表情”,接著浮現出“微弱的,動人憐愛的,幸福的笑容,當她演奏完了時”……在這一切之中,有何腐敗墮落之處——只有精神被拘囚了,受著聲音底無名的力量底支配。精神簡直可以被它毀滅,如果它愿意。
這是真的;但托爾斯泰忘記一點:聽音樂或奏音樂的人,大半都是缺少生命或生命極庸俗的。音樂對于一般沒有感覺的人是不會變得危險的。一般感覺麻木的群眾,決不會受著歌劇院中所表現的《莎樂美》底病態的情感所鼓動。必得要生活富麗的人,如托爾斯泰般,方有為了這種情緒而受苦的可能?!獙嶋H是,雖然他對于貝多芬是那么不公平,托爾斯泰比今日大半崇拜貝多芬的人更深切地感到貝多芬底音樂。至少他是熟識充滿在“老聾子”作品中的這些狂亂的熱情,這種獷野的強暴,為今日底演奏家與樂隊所茫然不解的。貝多芬對于他的恨意比著對于別人底愛戴或許更為滿意呢。
十五
《復活》與《克萊采》相隔十年,十年之中,日益專心于道德宣傳?!稄突睢放c這渴慕永恒的生命所期望著的終極也是相隔十年?!稄突睢房烧f是托爾斯泰藝術上的一種遺囑,它威臨著他的暮年,仿如《戰爭與和平》威臨著他的成熟時期。這是最后的一峰或者是最高的一峰,——如果不是最威嚴的,——不可見的峰巔在霧氛中消失了。托爾斯泰正是七十歲。他注視著世界,他的生活,他的過去的錯誤,他的信仰,他的圣潔的忿怒。他從高處注視一切。這是如在以前的作品中同樣的思想,同樣對于虛偽的戰爭,但藝術家的精神,如在《戰爭與和平》中一樣,統制著作品;在《克萊采朔拿大》與《伊凡·伊列區》底騷動的精神與陰沉的譏諷之中,他又混入一種宗教式的靜謐,這是在他內心反映著的世界中超脫出來的,我們可以說有時竟是基督徒式的歌德。
我們在最后一時期內的作品中所注意到的藝術性格,在此重復遇到,尤其是敘事底集中,在一部長篇小說中較之在短篇故事中更為明顯。作品是一致的,在這一點上和《戰爭與和平》與《安娜小史》完全不同。幾乎沒有小故事底穿插。唯一的動作,在全部作品中十分緊湊地進展,而且各種枝節都搜羅凈盡。如在《朔拿大》中一樣,同樣淋漓盡致的人物描繪。愈來愈明徹愈堅實并且毫無顧忌的寫實,使他在人性中看到獸性,——“人類底可怕的頑強的獸性,而當這獸性沒有發見,掩藏在所謂詩意的外表下面時更加可怕?!边@些沙龍中的談話,只是以滿足肉體的需要為目的?!霸诓涌谇慌c舌頭底筋肉時,可以幫助消化?!毕囊曈X,對于任何人都不稍假借,即是美麗的高卻基尼(Korcha-gulne)女郎也不能免,“肱骨底前突,大拇指甲底寬闊”,她裸裼袒裎的情態使奈克呂杜夫感到“羞恥與厭惡,厭惡與羞恥”,書中的女主人,瑪斯洛伐(Maslova)也不能被視為例外,她的淪落底征象絲毫不加隱匿,她的早衰,她的猥褻卑下的談吐,她的誘人的微笑,她的酒氣熏人的氣味,她的滿是火焰的紅紅的臉。枝節的描寫有如自然派作家底獷野:女人踞坐在垃圾箱上講話。詩意的想象與青春的氣韻完全消失了,只有初戀底回憶,還能在我們心中引起強烈的顫動,又如那復活節前的星期六晚上,白霧濃厚到“屋外五步之處,只看見一個黑塊,其中隱現著一星燈火”,午夜中的雞鳴,冰凍的河在剝裂作響,好似玻璃杯在破碎,一個青年在玻璃窗中偷窺一個看不見他的少女,坐在桌子旁邊,在黝暗的燈光之下,這是嘉多霞(Katucha)在沉思,微笑,幻夢。
作者底抒情成分占著極少的地位。他的藝術面目變得更獨立,更擺脫他自己的個人生活。托爾斯泰曾努力要革新他的觀察領域。他在此所研究的犯罪與革命的領域,于他一向是不認識的;他只賴著自愿的同情透入這些世界中去,他甚至承認在沒有仔細觀察他們之前,革命者是為他所極端厭惡的。尤其令人驚佩的是他的真切的觀察,不啻是一面光明無瑕的鏡子。典型的人物多么豐富,枝節的描寫多么確切!卑劣與德性,一切都以不寬不猛的態度,鎮靜的智慧與博愛的憐憫去觀察?!瓔D女們在牢獄里,可哀的景象!她們毫無互相矜憐之意;但藝術家是一個溫良的上帝:他在每個女人心中看到隱在卑賤以內的苦痛,在無恥的面具下看到涕泗縱橫的臉;純潔的,慘白的微光,在瑪斯洛伐底下賤的心魂中漸漸地透露出來,終于變成一朵犧牲底火焰鮮明地照耀著它,這微光底動人的美,有如照在項勃朗微賤的畫面上的幾道陽光。毫無嚴厲的態度,即是對于劊子手們也不?!罢垖捤∷麄?,吾主,他們不知道他們所做的事情”,……最糟的是,他們明白自己所做的事,并且為之痛悔,但他們無法禁阻自己不做。書中特別表出一種無可支撐的宿命底情調,這宿命壓迫著受苦的人與使人受苦的人——例如這典獄官,充滿著天然的慈善,對于這獄吏生活,和對于他的贏弱失神的女兒一天到晚在鋼琴上學習李茲(Liszt)底匈牙利狂想曲,同樣的厭惡;——這西伯利亞城底聰明善良的統治官,在所欲行的善與不得不作的惡之間發生了無可解決的爭斗,于是,三十五年以來,他拚命喝酒,可是即在酒醉的時候,仍不失他的自主力,仍不失他的莊重,——更有這些人物對于在家庭滿懷著溫情,但他們的職業逼使他們對于別人毫無心肝。
在各種人物底性格中,缺少客觀真實性的,唯有主人翁奈克呂杜夫底,其故由于托爾斯泰把自己的思想完全寄托在他身上。這已經是《戰爭與和平》與《安娜小史》中最著名的人物,如安特萊親王,比哀爾·勃蘇各夫,萊維納等底缺點,——或可說是危險。但他們的缺點比較的不嚴重:因為那些人物,在地位與年齡上,與托爾斯泰底精神狀態更為接近。不象在此,作者在主人翁三十五歲底身體中,納入一個格格不入的七十老翁底靈魂。我不說奈克呂杜夫底精神錯亂缺少真實性,也并非說這精神病不能發生得如此突兀。但在托爾斯泰所表現的那人物底性情秉賦上,在他過去的生活上,絕無預示或解釋這精神病發生底原因:而當它一朝觸發之后,便什么也阻攔不住了,無疑的,對于奈克呂杜夫底不道德的混合與犧牲思想底交錯,自憐自嘆與以后在現實前面感到的驚懼憎厭,托爾斯泰曾深切地加以標明。但他的決心絕不屈服。只是以前那些雖然劇烈究屬一時的精神錯亂,和這一次的實在毫無關聯。什么也阻不住這優柔寡斷的人了。這位親王家里頗富有,自己也受人尊重,對于社會底輿論頗知顧慮,正在娶一位愛他而他亦并不討厭的女子,突然決意放棄一切,財富,朋友,地位,而去娶一個娼妓,為的是要補贖他的舊愆:他的狂亂支持了幾個月之久,無論受到何種磨煉,甚至聽到他所要娶的妻子的人繼續她的放浪生活,也不能使他氣餒?!诖擞幸环N圣潔,為杜斯退益夫斯基底心理分析能在暗晦的意識深處,能在他的主人翁底機構中,發露出它的來源的。但奈克呂杜夫絕無杜斯退益夫斯基式人物底氣質。他是普通人物底典型庸碌而健全的,這是托爾斯泰所慣于選擇的人物。實際上,我們明白感到,一個十分現實主義的人和屬于另一個人底精神錯亂并立著;——而這另一個人,即是托爾斯泰老翁。
本書末了,在嚴格寫實的第三部分中更雜有不必要的福音書般的結論:在此又予人以雙重原素對立著的印象——因為這個人信仰底行為顯然不是這主人翁底生活底論理的結果。且托爾斯泰把他的宗教參入他的寫實主義亦非初次;但在以前的作品中,兩種原素混和得較為完滿。在此,它們同時存在,并不混合;而因為托爾斯泰底信心更離開實證,他的寫實主義卻逐漸鮮明而尖銳,故它們的對照愈顯得強烈。這是年紀底——而非衰弱的——關系,故在連續的關節上缺少婉轉自如。宗教的結論決非作品在結構上自然的結果。我確信在托爾斯泰底心靈深處,雖然他自己那么肯定,但他的藝術家底真理與他的信仰者底真理決沒有完滿的調和。
然而即使《復活》沒有他早年作品底和諧的豐滿,即使我個人更愛《戰爭與和平》,它仍不失為歌頌人類同情的最美的詩,——最真實的詩,也許,我在本書中比在他別的任何作品中更清楚地看到托爾斯泰底清明的目光,淡灰色的,深沉的“深入人底靈魂的目光”,它在每顆靈魂中都看到神底存在。
十六
托爾斯泰永遠不委棄藝術。一個大藝術家,即是他愿欲,也不能舍棄他自己借以存在的理由。為了宗教的原由,他可以不發表;但他不能不寫作。托爾斯泰從未中輟他的藝術創作。在伊阿斯拿耶·波里阿那地方在最后幾年中見到他的保爾·鮑阿伊哀氏說他埋首于宣道或筆戰的工作與純屬幻想的事業;他把這幾種工作作為調劑。當他完成了什么關于社會的論著,什么《告統治者書》或《告被統治者書》時,他便再來寫一部他想象了好久的美麗的故事,——如他的Hadji
Mourad那部軍隊的史詩,歌詠高加索戰爭與山民底抵抗的作品,便是在這種情形下產生的。藝術不失為他的樂趣,他的寬弛。但他以為把藝術作為點綴未免是虛榮了。他曾編了一部《每日必讀文選》(一九○四——五),其中收集了許多作家對于人生與真理的思想,——可說是一部真正的關于世界觀的文選,從東方的圣書起到現代的藝術家無不包羅凈盡,——但除了本書以外,他在一九○○年起所寫的作品幾乎全部是沒有印行的手寫稿。
反之,他大膽地,熱情地發表他關于社會論戰的含有攻擊性的與神秘的文字。在一九○○年至一九一○年間,他的最堅強的精力都消耗在社會問題底論戰中,俄羅斯經歷著空前的恐慌,帝國底基礎顯得動搖了,到了快要分崩離析的地步。日俄戰爭,戰敗以后的損失,革命的騷亂。海陸軍隊底叛變,屠殺,農村底暴動,似乎是“世紀末”底征兆,一好似托爾斯泰底一部著作底題目所示的那般?!@大恐慌,在一九○四與一九○五年間達到了頂點。那時期,托爾斯泰印行了一組引起回響的作品《戰爭與革命》,《大罪惡》,《世紀末》。在這最后的十年間,他占據著唯一的地位,不獨在俄羅斯,而且在全世界,唯有他,不加入任何黨派,不染任何國家色彩,脫離了把他開除教籍的教會。他的理智底邏輯,他的信仰底堅決,逼得他“在離開別人或離開真理的二途中擇一而行”。他想起俄國的一句諺語:“一個老人說謊,無異一個富人竊盜”;于是他和別人分離了,為的要說出真理。真理,他完全說給大家聽了。這撲滅謊言的老人繼續勇敢地抨擊一切宗教的與社會的迷信,一切偶像。他不獨對于古代的虐政,教會的橫暴與乎皇室權貴為然;在這大家向他們擲石的時候,他對于他們的憤怒也許反而稍稍平靜了。人家已經認識他們,他們便不會如何可怕!而且,他們做他的職務并不欺騙人。托爾斯泰致俄皇尼古拉二世書,在毫無對于帝皇應有的恭順之中,卻充滿著對于人的溫情,他稱皇為“親愛的兄弟”,他請他“原諒他,如果他在無意中使他不快”;他的署名是:“祝你有真正的幸福的你的兄弟”。
但托爾斯泰所最不能原諒的,所最刻毒地抨擊的,是新的謊言,因為舊的謊言已經暴露了真面目。他痛恨的并非是奴隸主義,而是自由底幻象。但在新偶像底崇拜者中間,我們不知托爾斯泰更恨哪一種人:社會主義者或“自由黨人”。
他對于目由黨人底反感已經是年深月久的事。當他在塞白斯多堡一役中當軍官,而處在圣彼得堡底文人團體中的時候,他已具有這反感。這曾經是他和屠克涅夫不和的主要原因之一。這驕傲的貴族,世家出身的人物,不能忍受這些知識分子和他們的幻夢,說是不論出于自愿與否,依了他們的理想,可使國家獲得真正的幸福。俄羅斯人底本色很濃,且是淵源舊族,他對于自由黨的新理論,這些從西方傳來的立憲思想,素來抱著輕蔑的態度,而他的兩次歐洲旅行也只加強了他的信念。在第一次旅行回來時,他寫道:
“要避免自由主義底野心?!?br />第二次旅行回來,他認為“特權社會”絕無權利可用它的方式去教育它所不認識的民眾……
在《安娜小史》中,他對于自由黨人的蔑視,表現得淋漓盡致。萊維納拒絕加入內地的民眾教育與舉辦新政底事業。外省紳士底選舉大會表出種種欺罔的組織,使一個地方從舊的保守的行政中脫換到新的自由的行政。什么也沒有變,只是多了一樁謊騙,這謊騙既不能加以原諒也不值得為之而耗費幾個世紀。
“我們也許真是沒有什么價值,舊制度底代表者說,但我們的存在已不下千余年了?!?br />而自由黨人濫用“民眾,民眾底意志……”這些辭句,益增托爾斯泰底憤懣。唉!他們知道些關于民眾的什么事情?民眾是什么?
尤其在自由主義獲得相當的成功,將促成第一次國會底召集的時候,托爾斯泰對于立憲思想表示劇烈的反對。
“晚近以來,基督教義底變形促成了一種新的欺詐底誕生,它使我們的民眾更陷于奴仆的狀態。用了一種繁復的議會選舉制度,使我們的民眾想象在直接選出他們的代表時,他們已參與了政權,而在服從他們的代表時,他們無異服從自己的意志,他們是自由的。這是一種欺罔。民眾不能表白他們的意志,即是以普選的方法也是不可能:第一,因為在一個有數百萬人口的國家中,集團意志是不存在的;第二,即是有這種意志底存在,大多數的選舉票也不會是這種意志底表白。不必說被選舉人底立法與行政不是為了公眾的福利而是為了維護自己的政權,——也不必說民眾底墮落往往是由于選舉底壓迫與違法,——這謊言尤其可以致人死命,因為服從這種制度的人會墮入一種沾沾自滿的奴隸狀態……這些自由人不啻那些囚犯因為可以選舉執掌獄中警政的獄吏而自以為享受了自由……專制國家底人民可以完全自由,即是在暴政苛斂之時。但立憲國家底人民永遠是奴隸,因為他承認對他施行的強暴是合法的……瞧,人們竟欲驅使俄國人民和其他的歐洲民眾同樣入于奴隸狀態!”
在對于自由主義底離棄中,輕蔑統制著一切。對于社會主義,如果托爾斯泰不是禁止自己去憎恨一切,那他定會加以痛恨。他加倍地蔑視社會主義,因為它集兩種謊言于一身:自由與科學。它的根據不是某種經濟學,而它的絕對的定律握著世界進步的機捩的嗎?
托爾斯泰對于科學是非常嚴厲的。對這現代的迷信,“這些無用的問題:種族起源論,七色研究,鐳錠原質底探討,數目底理論,化石動物,與其他一切無益的論辯,為今日的人們和中世紀人對于圣母懷胎與物體雙重性同樣重視的”,托爾斯泰寫著連篇累牘的文字,充滿著尖利的諷刺?!芭斑@些科學底奴仆,和教會底奴仆一般,自信并令人信他們是人類底救主,相信他們的顛撲不破性,但他們中間永遠不能一致,分成許多小派,和教會一樣,這些派別變成鄙俗不知道德底主因,且更使痛苦的人類不能早日解除痛苦,因為他們摒棄了唯一能團結人類的成分:宗教意識?!?br />當他看到這新的熱狂底危險的武器落在一般自命為促使人類再生的人手中時,他不安更甚,而憤怒之情亦更加劇了。他采用強暴手段時,他無異是一個革命的藝術家。然而革命的知識分子,與理論家是他痛恨的:這是害人的迂儒,驕傲而枯索的靈魂,不愛人類而只愛自己的思想底人。
思想,且還是卑下的思想。
“社會主義底目的是要滿足人類最低級的需求:他的物質的舒適。而即是這目的,還不能以它所擬的方法達到?!?br />實際上,它是沒有愛的。它只痛恨壓迫者,并“艷羨富人們底安定而甜蜜的生活,它們有如簇擁在穢物周圍的蒼蠅?!碑斏鐣髁x獲得勝利時,世界底面目將變得異樣地可怕。歐羅巴的游民將以加倍的力量猛撲在弱小民眾身上,他們將他們變成奴隸,使歐羅巴以前的無產者能夠舒適地,悠閑地享樂,如羅馬帝國時代底人一樣。
幸而,社會主義底最精華的力量,在煙霧中在演說中耗費了,——如姚萊斯(Jean
Jaurds)那般:
“多么可驚的雄辯家!在他的演辭中什么都有,——而什么也沒有……社會主義有些象俄國的正教:他盡管追究它,你以為抓住它了,而它突然轉過來和你說:‘然而不!我并非是如你所信的,我是別一樣東西?!涯阃嬗谑终浦g……耐心??!讓時間來磨煉罷。社會主義的理論將如婦人底時裝一般,會很快地從客廳里撤到下室中去的?!?br />然而托爾斯泰這樣地向自由黨人與社會主義者宣戰,究非為獨裁政治張目;相反,這是為在隊伍中消除了一切搗亂的與危險的分子之后,他的戰斗方能在新舊兩世界間竭盡偉大的氣勢。因為他亦是相信革命的。但他的革命較之一般革命家底另有一種理解:這是如中世紀神秘的信徒一般的,企待圣靈來統治未來:
“我相信在這確定的時候,大革命開始了,它在基督教的世界內已經醞釀了二千年,——這革命將代替已經殘破的基督教義和從真正的基督教義衍出的統治制度,這革命將是人類底平等與真正的自由底基礎,——平等與自由原是一切賦有理智的生靈所希冀的?!?br />這預言家選擇哪一個時間來宣告幸福與愛底新時代呢?是俄羅斯最陰沉的時間,破滅與恥辱時間。??!具有創造力的信心底美妙的機能??!在它周圍,一切都是光明,——甚至黑夜也是。托爾斯泰在死滅中窺見再生底先機,——在滿洲戰禍中,在俄國軍隊底瓦解中,在可怕的無政府狀態與流血的階級斗爭中。他的美夢底邏輯使他在日本底勝利中獲得這奇特的結論,說是俄羅斯應當棄絕一切戰爭:因為非基督徒的民眾,在戰爭中往往較“曾經經歷奴仆階級的”基督徒民眾占優?!@是不是教他的民族退讓?——不,這是至高的驕傲。俄羅斯應當放棄一切戰爭,因為他應當完成“大革命”。
瞧,這伊阿斯拿耶·波里阿那底宣道者,反對暴力的老人,于不知不覺中預言著共產主義革命了!
“一九○五年底革命,將把人類從強暴的壓迫中解放出來的革命,應當在俄國開始?!_始了?!?br />為什么俄羅斯要扮演這特選民族底角色?——因為新的革命首先要補救“大罪惡”,少數富人底獨占土地,數百萬人民底奴隸生活,最殘忍的奴隸生活。且因為沒有一個民族對于這種偏枉的情況有俄羅斯民族所感的那般親切明白。
但尤其因為俄羅斯民族是一切民族中最感染真正的基督教義的民族,而那時爆發的革命應當以基督底名義,實現團結與博愛底律令。但這愛底律令決不能完成,如果它不是依據了無抵抗那條律令。而無抵抗一向是俄羅斯民族底主要性格。
“俄羅斯民族對于當局,老是和歐洲別的國家抱著不同的態度。他從來不和當局爭斗;也從來不參與政柄,因此他亦不能為政治沾污。他認為參政是應當避免的一樁罪惡。一個古代的傳說,相傳俄國人祈求Variagues來統治他們。大多數的俄國人素來寧愿忍受強暴的行為而不加報復。他們永遠是屈服的……”
自愿的屈服與奴顏婢膝的服從是絕然不同的。
“真正的基督徒能夠屈服,而且他只能無抵抗地屈服于強暴,但他不能夠服從,即不能承認強暴底合法?!?br />當托爾斯泰寫這幾行的時候,他正因為目睹著一個民族底無抵抗主義底最悲壯的榜樣而激動著,——這是一九○五年一月二十二日圣彼得堡底流血的示威運動,一群手無寸鐵的民眾,由教士迦包納(Gapone)領導著,任人槍決,沒有一聲仇恨的呼喊,沒有一個自衛的姿勢。
長久以來,俄國底老信徒,為人們稱做“皈依者”的,不顧一切壓迫,頑強地對于國家堅持著他們的和平抵抗,并不承認政府威權為合法。在日俄戰爭這場禍變以后,這種思想更迅速地傳布到鄉間底民眾中去。拒絕軍役的事情一天一天地增多;他們愈是受到殘忍的被壓迫,反抗的心情愈是增強?!送?,各行省,各民族,并不認識托爾斯泰的,也對于國家實行絕對的和平抵抗:一八九八年始的高加索底杜高鮑人(Doukhobors),一九○五年左右的哥里(Gourie)底日瓦人(Georgiens),托爾斯泰對于這些運動的影響遠沒有這些運動對于他的影響底重大;而他的作品底意義,正和革命黨底作家(如高爾基)所說的相反,確是俄羅斯舊民族底呼聲。
他對于冒著生命的危險去實行他所宣傳的主張的那般人,抱著很謙虛很嚴肅的態度。對于杜高鮑人日瓦人,與對于逃避軍役的人一樣,他全沒有教訓的神氣。
“凡不能忍受任何試煉的人什么也不能教導忍受試煉的人?!?br />他向“一切為他的言論與文字所能導向痛苦的人”請求寬恕。他從來不鼓勵一個人拒絕軍役。這是由各人自己決定的。如果他和一個正在猶豫的人有何交涉時,“他老是勸他接受軍役,不要反抗,只要在道德上于他不是不可能的話?!币驗?,如果一個人猶豫,這是因為他還未成熟;“多一個軍人究竟比多一個偽善者或變節者要好一些,這偽善與變節是做力不勝任的事底人們所容易陷入的境界?!彼麘岩赡翘颖苘娨鄣凝弲s朗各(Gontcharenko)底決心。他怕這青年受了自尊心與虛榮心底驅使,而不是“為了愛慕上帝之故?!睂τ诙鸥啧U人他寫信給他們,教他們不要為了驕傲為了人類的自尊心而堅持他們的抵抗,但是要“如果可能的話,把他們的孱弱的妻兒從痛苦中拯救出來。沒有人會因此而責備他們?!彼麄冎弧皯斣诨降拙窠蹬R在他們心中的時候堅持,因為這樣,他們才會因了痛苦而感到幸福?!痹谄胀ㄇ樾沃?,他總請求一切受著虐待的人,“無論如何不要斷絕了他們和虐待他們的人中間的感情?!奔词菍τ谧顨埲痰墓糯陌逄?Hbrode),也要愛他,好似他在致一個友人書中所寫的那般:
“你說:‘人們不能愛哀洛特?!也欢?,但我感到,你也感到,我們應當愛哀洛特。我知道你也知道,如果我不愛他,我會受苦,我將沒有生命?!?br />神明的純潔,愛底熱烈,終于連福音書上底“愛你的鄰人如你自己一般”那句名言也不能使他滿足了,因為這還是自私底變相!
有些人認為這愛情是太廣泛了,把人類自私的情緒擺脫得那么干凈之后,愛不將變成空洞么?——可是,還有誰比托爾斯泰更厭惡“抽象的愛”?
“今日最大的罪過,是人類底抽象的愛,對于一個難得很遠的人底愛……愛我們所不認識的所永遠遇不到的人,是多么容易的事!我們用不到犧牲什么。而同時我們已很自滿!良心已經受到揶揄?!?。應當要愛你的近鄰,——愛和你一起生活而阻礙你的人?!?br />大部分研究托爾斯泰底著作都說他的哲學與他的信仰并非是獨創的:這是對的,這些思想底美是太永久了,決不能顯得如一時代流行的風氣那般……也有人說他的哲學與信仰是烏托邦式的。這亦不錯:它們是烏托邦式的,如福音書一般。一個預言家是一個理想者;他的永恒的生活,在塵世即已開始。既然他在我們前面出現了,既然我們看到這預言家中底最后一個,在藝術家中唯一的額上戴有金光的人,——我覺得這個事實比世界上多一個宗教多一派哲學更為特殊更為重要。要是有人看不見這偉大的心魂底奇跡,看不見這瘡痍滿目的世界中底無邊的博愛,真可說是盲人了!
十七
他的面貌有了確定了的特點,由于這特點,他的面貌永遠銘刻于人類記憶中:寬廣的額上劃著雙重的皺痕,濃厚的雪白的眉毛,美麗的長須,令人想起第雄(Dijon)城中的摩西像。蒼老的臉容變得溫和了;它留著疾病,憂苦,與無邊的慈愛底痕跡。從他二十歲時底粗暴獷野,塞白斯多堡從軍時底呆板嚴肅起,他有了多少的變化!但清明的眼神仍保有它銳利逼人的光芒,表示無限的坦白,自己什么也不掩藏,什么也不能對他有何隱蔽。
在他逝世前九年,在致神圣宗教會議底答復(一九○一年四月十七日)中,托爾斯泰說過:
“我的信心使我生活在和平與歡樂之中,使我能在和平與歡樂之中走向生命底終局?!?br />述到他這兩句時,我不禁想起古代底諺語:“我們在一個人未死之前決不能稱他為幸福的人?!?br />那時候,他所引以自豪的和平與歡樂,對他是否能永遠忠實?
一九○五年“大革命”底希望消散了。在已經撥開云霧的黑暗中,期待著的光明沒有來到。革命的興奮過去之后,接著是精力底耗竭。從前種種苛政暴行絲毫沒有改變,只有人民陷于更悲慘的水深火熱中。一九○六年時,托爾斯泰對于俄國斯拉夫民族所負的歷史的使命已經起了懷疑;他的堅強的信心遠遠地在搜尋別的足以負起這使命的民族。他想起“偉大的睿智的中國人”。他相信“西方的民族所無可挽救地喪失的自由,將由東方民族去重行覓得?!彼嘈?,中國領導著亞洲,將從“道”底修養上完成人類底轉變大業。

上一篇  目錄  下一篇
金枝玉叶电影免费国语_一级毛片免费无卡全部视频_我的好妈妈中字在线观看韩国_永久免费看A片高清不卡